分割線
三位打工仔的改革記憶
來源:人民政協報 2019/08/12 09:55:29 作者:薛雯靜,劉杰,王思凝
字號:AA+

導讀: 改革開放四十年最具標志性的事件,是數以億計的勞動力大流動。今天,“安土重遷”“孤陋寡聞”“行為保守”這些通常被加在農民身上的標簽已經不合時宜了。

 

改革開放四十年最具標志性的事件,是數以億計的勞動力大流動。今天,“安土重遷”“孤陋寡聞”“行為保守”這些通常被加在農民身上的標簽已經不合時宜了。

但是,由于文化水平的限制,他們大多沒有機會把自己的經歷留下來,在改革開放、中國發展這樣宏大的歷史敘事中,難以聽到他們的聲音,看到他們的面容。2014年底,國務院參事室委托北京大學社會學系成立課題組,開展“中國農村社會變遷跟蹤研究”的長期計劃。本版所選擇的幾篇文章,就是這一課題的成果之一。

兄弟一家親

薛雯靜

2001年,30歲出頭的張守業結束了在大城市打拼的生活,回到家鄉——寧夏三營鎮。漂泊12年,張守業無論是體力還是心氣都已大不如前。他知道,自己的身體在大冬天已支撐不住上架子干活了。好在3個弟弟都已經有了自己的工作,可以養活自己了。他不必操心一大家子的生存問題。

這時,已經開了6年大貨車的三弟給他提了一個建議:“哥,你冬天跟著我去開貨車吧!你幫著我上貨卸貨,我來開車,這不正好!”張守業對這個提議非常滿意。于是每年入冬之時,張守業便會和三弟守義一起往各處拉貨。他們一起到過新疆,見過銀裝素裹的天山;去過四川,享受過天府之國的悠閑生活;走過北京,體驗過首都的繁華壯麗……這一趟趟的行程,更因為有了三弟的幽默而趣味橫生。張守業體會到了人生中從未有過的快樂與無憂。一家人和和美美,自己竟然也有了游山玩水的時光,這對于他來說簡直是再完滿不過了。這種日子他一過就是13年。

2014年,張守業43歲,妥妥地成了一個中年男性。此時的他已不再需要靠著一身力氣去打拼,因為兒子已經是一個可以擔負責任的青年人了。兒子這一年從固原市歸家,帶回了做燒烤的本領。剛好這時,張守業的四弟守才想要租一間店面做生意。兩兄弟一拍即合:合作經營,利用兒子的本領開一家燒烤店。

3人當即便將計劃付諸實施。考慮到三營鎮店面租金高,他們決定把店開在臨近的彭堡鎮上,這樣一年的租金只需一萬元左右;為了增加店鋪的獨特性與吸引力,他們又把燒烤和主食以及KTV結合在一起,用1+1+1的模式招徠更多的顧客;分工也非常明晰,兒子燒烤,守業做主食,守才當服務員。這樣,3個人便能完全支撐起店鋪的日常經營,不再需要另外花錢雇人。

這間音樂烤吧最初投入10萬元資金,由守業、守才兩家平攤,而店鋪則由兒子與守才共有。每年的二三月是店鋪的旺季,這時張家老小一有空都會來幫忙,從下午四五點一直忙到凌晨兩三點。平常店鋪每天的毛利潤大概五六百,而旺季則可能達到一千多。因此要不了幾年,開店的成本便能輕松收回。

2017年,張守才在市里找到一份收入非常理想的工作,于是退出音樂烤吧的經營。守業本想著保持四弟對店鋪的所有權,以后賺錢了給他分紅。可誰知守才直接對他說:“哥,這店就直接轉到咱侄子名下吧,你們也別說把本金還我了。放心,我現在不差那幾個錢,就當是我孝敬哥哥你這么多年的照顧了。”

俗話說:親兄弟,明算賬。可對于張家的四兄弟而言,這相互之間欠的賬又怎么可能一筆筆地算清呢?張守業人生的前二三十年都在為這個大家庭、為3個弟弟而奔波奮斗,而弟弟們長大后也不忘回饋大哥的恩情。他們守著兄弟間的感情與義氣,共同為整個家庭創造了全新的生活,更為后代開辟了未來。

2002年3月7日,張家舉家搬出那間生活了幾十年的土房子,成了村里第一個在三營鎮買地建房的家庭。此后,這一家子成了“鎮上人”。而那個陪伴了他們無數個冬夏,見證了他們無數淚與歡笑的老房子,則變成昨日的記憶,變成難以回去的過去。

2012年,為響應國家的退耕還林政策,張守業所在的村莊由政府出資集體搬遷至三營鎮。政府按原有土地8年的收入給每家補貼,并給予所有搬遷的人每戶一套鎮上的房子。張家也分到一套房子。很快,張家的兄弟都擁有了一套屬于自己的房子。張守業猛然間意識到,張家轉眼從村里最窮的幾戶人家,變成了最富裕、最美滿的家庭!當初被形勢所逼,他無奈成為村里第一批外出打工的窮小子,可世事難料,這外出打工竟成為了張家改變命運的強力引擎。18歲背著行囊離家,竟成了張守業人生向上的重要轉折點。

張守業已經47歲。他還是會每天早早地起床,哄哄孫子,再把他的早飯做好。然后,打車到彭堡鎮,采辦好食材,慢慢踱步到兒子的音樂烤吧,再在沙發上打打盹;等媳婦兒過來,他會幫著洗洗菜、淘淘米,接著就準備著迎接客人。有時店里生意少,他會坐著三弟的大貨車,到各處走走看看。無論做什么事,張守業的臉上都掛著恬淡的笑容。從他身上散發出的那種踏實感和從容的氣質,或許就是這幾十年的奔波人生帶給他的最寶貴的財富。

(撰稿人薛雯靜系北京大學社會學系本科生,指導教師溫瑩瑩)

打工30年

劉杰

安徽人陳洪海是在初中畢業之后出去打工的。“那時候我們的情況是初中畢業之后考中專,因為中專畢業之后包分配;考上中專的就去上學,考不上的就出去打工。”陳洪海深深地嘆了一口氣,接著說,“那時候地少,家里的地加起來才10畝左右。家里五口人,光靠地也不行。弟兄幾個長大了都要娶媳婦,就想去外面打工——不出去也不行。”就這樣,18歲的陳洪海成了店集村外出打工浪潮中的一分子。

陳洪海初次打工的地方是在上海的一個城鄉接合部。那時的他還是一個孩子,并沒有多少人生經驗,也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。按他的話講就是:“剛出去的時候沒有頭緒。”一開始,陳洪海跟著老鄉鋪設自來水管道。這種工作由工程量決定,并不能保證每天都有活兒干。所以在此期間陳洪海也斷斷續續地做做其他的事情,比如早晨會去批發市場販一些菜,騎個三輪車拉到附近的村里賣;實在沒辦法了就去附近撿垃圾、收廢品賣錢。

就這樣艱難地生活了一段時間,后來在老鄉的介紹和幫助之下,陳洪海在附近的村子里承包了100畝左右的耕地,開始種糧食。種了三四年地,由于種地成本不斷抬高,而糧價卻沒有提高,種地不賺錢了,陳洪海就轉而進廠打工。

他去的是醬油廠,是一家鄉鎮企業,在那一干就是七八年。

在醬油廠的那幾年,一切都如計劃好似的,上班、下班,下班、上班……工資也由一個月2000多元增長到后來的3000多元、4000多元。陳洪海的生活平穩安定。有了一定的經濟基礎,他便把人生大事辦了,和一位姑娘結了婚。

隨后,他的妻子也跟隨他來到上海,在附近開了一個小超市,賣一些日常生活用品來貼補家用。

陳洪海腦子活泛,善于捕捉商機。他發現在城鄉接合部住著很多像他們一樣的外來人,他們每天都需要用熱水,但如果他們自己用電燒水就比較貴。陳洪海夫婦就在小賣部添置了一臺燒熱水的鍋爐,開始賣熱水,一瓶熱水2~5毛不等。自己掙到了錢,也方便了他人。夫妻二人既勤奮,又節儉,慢慢有了一定的積蓄。

陳洪海在醬油廠干的時間長了,漸漸對工資不太滿意,就跳槽來到水星家紡工作。他的工作就是負責把加工好的被子打包裝好,偶爾郵遞。雖然工作簡單,但是很忙,有時晚上要加班;趕上網上做活動,他的工作量更大。不過工資是計件付酬,這就意味著多勞多得。這正合陳洪海心意,他寧可多工作一點時間,多掙一點錢,也不愿把時間浪費了。

“總的來說,現在還是很不錯的,生活壓力沒有之前那么大了。”陳洪海說。

2003年,在交夠幾年的社保后,陳洪海在奉賢區買了一個80平方米的房子。全款是100多萬元,僅首付就要40萬元。當時陳洪海手里有30萬元左右,他從親戚朋友那里借了十來萬,就這樣把首付交了。話說陳洪海是怎樣從身無分文到有30萬元的呢?“反正那時候其他花銷比較少,也是靠省吃儉用攢起來的。那時我在醬油廠,我家屬在租房的地方開了個小超市,掙得也不是很多。怎么說呢,時間長了慢慢就攢起來了。不像現在年輕人花銷那么大,攢不下什么錢。我們那時候過慣了苦日子,知道節儉。現在年輕人生活條件好起來了,但都是月光族。”陳洪海靠的是節儉的生活態度。

陳洪海有一兒一女,女兒在寧波做服裝生意,兒子在讀初中。

陳洪海的女兒初中畢業之后先是在上海快餐店工作了兩三年,然后去了寧波和表姐一起做服裝生意。

之前,表姐在寧波賣衣服,覺得蠻掙錢,就動員陳洪海的女兒一起做服裝批發。陳洪海對女兒說:“你們自己商量決定,反正我手頭有點錢。如果你們想干,我就把錢當作本金給你們投進去,干不好算我的,掙了錢算你們倆的。”陳洪海二話不說給她們投了13萬元。現在,她們的服裝批發做得不錯,13萬元的本金已經全部歸還,并且兩人每年都能拿到六七萬元的利潤。

“目前老家那邊看不到什么希望,鄉鎮企業又少,地又不多,種地根本不行,人情往來也很多。”陳洪海暫時沒有回家的想法,但他又說:“以后老了,不能工作了會回去養老的,因為外面總歸不是自己的家,一直在外面漂著,沒有家的感覺。”

從18歲到48歲,陳洪海在外漂泊了30年之久。

(撰稿人劉杰為北京大學社會學系本科生,指導教師呂亮明)

一輛小轎車

王思凝

1984年,陳丹路辭去浙江省鳳臺縣水泥廠的臨時工工作,去學裁剪手藝。他和其他人不同,學裁剪不是為了做裁縫,而是為了開裁剪培訓班。裁縫是個穩定行當,可在陳丹路看來弊端太多,在街上租個門面,除去吃喝,一月下來同樣落不了幾個子兒,只比水泥廠輕松一點而已。相比較而言,辦培訓班雖然不是長期的活兒,短期的收入還能支撐一筆花銷。他一期收20個學生,每人學費15塊錢,合計一期能掙300元。一期結束后,他便回家勞動,做農忙時該做的事。不過這短期收入通常也只能支撐農忙時的開銷,以及家里小弟小妹的花費。一年到頭仍然攢不下來多少錢,陳丹路愁歸愁,卻也沒什么好辦法,一晃自己竟然快40歲了。

1991年的一場洪水,竟然成為了陳丹路“轉運”的契機。

五六月份暴雨連綿,壓垮了店集老街上陳丹路家的兩間住房。后面帶磚塊的兩間土房子硬朗一些,扛住了暴雨襲擊,能夠勉強住人。“不能在家中再待下去了!”陳丹路想。房子亟待整修,需要一筆錢,于是他開始聯系這些年來交好的熟人、朋友,試圖找份能掙錢的活兒干。

20世紀90年代,陳丹路有個當過兵的朋友,復員到鳳臺縣的新集煤礦開車,他介紹陳丹路到新集煤礦邊上開飯店。陳丹路便拎上行李,只身來到新集煤礦,做起了淮南牛肉湯等各種小吃。礦上的工人干活累,下班后想吃點實惠又可口的,陳丹路的小飯店正對他們的胃口。煤礦邊上的房子租金不貴,陳丹路的收入明顯好轉,他慢慢看到了生活的轉機,于是越干越起勁。他一邊攢著錢一邊美滋滋地想:“等過年回家就有錢翻修房子了!”

新房子在街邊上蓋了起來,鄰居們跑來觀看,笑嘻嘻地夸著:“哎呀你發財啦!”那時候外出的人少,村里沒幾個人能掙錢蓋房子,陳丹路蓋起的這棟房子還屬一流。雖然是自己一手出錢蓋房,弟弟們也早已成人,新房蓋好后他還是叫來弟兄一起住。身為大哥的他從來沒有多少私心,像父親一樣牽掛著弟弟妹妹的生活。后來他又托那個朋友將二弟招到新集煤礦上當礦工,自己則繼續賣小吃。

可到了1997年,門面租金上漲,征稅也更嚴格,小飯店賺不到什么錢,于是陳丹路再度回到店集。雖然是停下了飯店的生意,但陳丹路賺錢的心思沒停,他又開始想新的法子了——那個時代農村人的生活已有些許改善,集市上什么都有,還有唱戲這類熱鬧的活動,陳丹路便到集市擺攤。他做的是套圈兒的玩活兒。趕集的人們掏錢套圈,套中了玩具就送給顧客,套不中則他贏利。

2003年,阜陽市潁上縣的劉莊礦開工建設。有新礦就有工人,有工人就有生意。于是在2004年,陳丹路帶著閨女和老母親,來到了劉莊。這一次陳丹路細細謀劃了一番。礦邊上有門面出租,是樓上的房屋,看起來基礎設施、衛生條件都好。但是陳丹路想,這些來礦上打工的工人,經濟條件往往很普通,平日里不會在吃飯上花多少錢。如果把飯店開到樓上,一方面房屋的租金貴,另一方面工人們也會覺得樓上的飯肯定賣得貴,不愿意來吃。陳丹路就在礦邊上租下一塊地皮,一月僅幾十元,自己用石棉瓦、毛竹搭了一個簡易的棚子,4米寬,七八米長。前面擺鍋做飯、招待客人,后面住家。設施雖簡陋,但工人們喜歡這種大排檔似的小吃店,三塊兩塊也行,十塊八塊也有,很是實惠。

2014年,潁上縣啟動農村環境綜合整治活動,陳丹路的小店面被作為違章建筑拆除了。經歷了60多年沉浮的他,早已對命運的陡變安然處之。他想,生意停了便停了,反正已經在這里打拼了10年,不如回老家安穩待一陣子!

實際上,陳丹路回家后并不“安穩”。他琢磨,他這大半輩子已經過去,經營飯店20年總算掙了些錢,改善了生活。攢著這些錢,除了給姑娘準備嫁妝,還有什么事要干呢?一個偶然的機會,他看到了駕校的廣告,靈光一閃:“有了!買輛車!”

于是,陳丹路擠在年輕人堆里,開始考駕照。他到縣城里的大駕校報了名,學費花了5000多元。駕校離家百十里路,他每天早早起來踏上去往縣城的班車,再轉車到駕校練習,每天一個來回就花掉50塊錢。但是,看見駕校像一所大學那樣寬闊的場地,幾十個教練員穿梭在車輛之中,某種自豪感在陳丹路心中油然而生。比起未來要買輛車的花費,這點花銷算什么呢?況且打定主意要學好車、買好車了,就應該踏踏實實地去做。他無疑是駕校里的高齡學生,駕校的教練員和學員總是稱贊他的勇氣和毅力,他也覺得待在學員中間,自己也仿佛年輕不少。那些年輕時沒有實現的受人尊敬的感覺,如今在一點點地撿回來。

陳丹路記得很清楚,2014年的5月28日,是自己拿到駕照的日子;6月27日,是自己擁有一臺小轎車的日子。這輛車從買下來到上路,一共花掉他積攢的18萬元。

鄉親們看了他的車都贊不絕口。這車每天停在自己家門口,就像是陳丹路的孩子一樣。他感到自己多年的付出終于獲得了回報,多年的失意終于轉變為得意。這輛車清清楚楚地擺在他眼前時,那些心酸、苦累、不甘即刻消散,留下的是自己結出碩果的明證。

生活并沒有在2014年就止步不前。買車后的陳丹路又帶著家人到阜陽市潁東區口孜東礦邊開了3年飯店。2017年底,陳丹路回家整修了老房子,又花三四萬元給母親治了病。

自從到劉莊礦開飯店以來,閨女一直是自己的貼心幫手。一轉眼,她就到了選人家的年紀。陳丹路心想,決不能讓她像自己一樣被耽誤了,于是決定收手不干,專門給女兒說婆家。陳丹路明白,這意味著飯店事業的終結,女兒人生新階段的開始,而自己的老年生活也自然而然地來了。

“驚風飄白日,光景西馳流。”陳丹路一生坎坷,事事曲折。時代給了他重證自我的機遇,他也憑著自己的努力和倔強找回了自尊。(撰稿人王思凝系北京大學社會學系本科生,指導教師呂亮明)

(本版文章選自《四十人的四十年———中國農民工口述故事》,中國文史出版社出版)

原標題:三位打工仔的改革記憶

責編:許舒琦 (如涉版權請聯系[email protected]  轉載請注明海疆在線)
分享
幸运飞艇开奖结果直播